新聞畫面模擬生成，不等於「真實」

文／鄭自隆（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退休教授）

電視新聞AI模擬生成OK嗎，近日有則新聞，因用了AI生成新聞畫面，NCC要求電視台說明。

事件過程是這樣的，上月底過年前有一則車禍意外，一位政大畢業的替代役男參加餐敘，不勝酒力，搭多元計程車回家，途中卻被司機在64號公路丟包下車，而遭後面來車輾斃；由於第一時間司機供稱是因乘客喝醉、踢椅背產生爭執，乘客要求下車；因此很多媒體都依此寫成新聞，亦有電視新聞製作AI模擬動畫，強調司機乘客爭執與乘客踢椅背，但後續警方調查行車紀錄器畫面顯示，行車約10分鐘時間並無明顯爭吵或對話聲；於是電視新聞AI模擬生成畫面「翻車」，NCC要求電視台召開新聞自律委員會說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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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形成的新聞畫面就是「真實」的？當然不是，新聞學所謂的「真實reality」有三個層面，其中只有一個層面方是「真實」，其餘兩個都是鏡像。

社會真實social reality：即新聞事件本身，它是客觀存在的，黑就是黑、白就是白，是真正的「真實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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媒體真實media reality：媒體報導「社會真實」所建構的「真實」，基於媒體的意識形態、政經利益、收視考量，以及過手新聞人員專業素養的守門，所呈現的「真實」是媒體塑造的鏡像，未必是社會真實的投影。

主觀真實subjective reality：閱聽人無法直接接觸社會真實，他的「主觀真實」是根據媒體所灌輸的「真實」，再配合自己的學養、經驗、立場、價值，重組堆壘而成的，與「社會真實」更可能有一段不可知的距離。

就以上例來說，「社會真實」是司機和乘客相處的短短約10分鐘時間，但真正的情況無從得知；「媒體真實」是媒體根據警方第一時間偵訊司機的內容，所作的報導，司機謂乘客因喝醉、踢椅背才被趕下車，電視媒體為求生動，就做成AI動畫，宛如實況轉播，但AI影片製作所下的prompt（提示），只是媒體的臆測或想當然爾；「主觀真實」是閱聽人看了AI動畫後，所形構的判斷：乘客喝醉粗魯，被司機趕下車；於是失真的「媒體真實」，就形塑了閱聽人扭曲的「主觀真實」。

閱聽人的「主觀真實」是根據媒體的「媒體真實」建構的，不但是鏡像，甚至只是凹凸鏡的投射，距離真正的「社會真實」何等遙遠？單純社會新聞已如此混沌，複雜的軍購預算、台美關稅協定、政黨互動、政治人物人設，台灣民眾腦海中的「主觀真實」，又會有多少含「真」量？媒體「守望環境」功能又何其脆弱？

新聞運用AI已成日常作業，然「正確」和「真實」仍為媒體最高的標準，AI固然無所不能，但在新聞產製過程中，媒體應該自我限縮，用於資料處理，如外電翻譯、訪問音檔文字化、文字或拼音檢查，使用AI自是無妨；此外亦可利用AI龐大資料系統，蒐集相關背景資料，但資料庫的資料來自各方餵養，引用必須謹慎，因此無論資料處理或資料蒐集，人為守門檢查都是必需。

報導刑事事件新聞也屬媒體「守望環境」功能的發揮，但AI模擬畫面或動畫，如應用於無第三者目擊之刑事畫面，更應謹慎；上述新聞AI模擬畫面爭議點，在於無第三者目擊下，僅採用警方第一時間引述之犯罪嫌疑人說詞，以製作畫面，確有可能與事實形成差距，導致偏頗及誤導。

此事件由於受害人已死亡，且無第三者目擊，新聞自然無法呈現平衡報導，除警方說法外，亦無法另行查證，在此情況下製作AI模擬畫面，更應謹守下列兩項原則。

1、媒體應抽離單方面「觀點」，僅根據有限「事實」製作，就此則新聞而言，只餵入有限「事實」所形成之畫面，可預見會缺乏衝突點，單調無趣，因此就不應勉強使用AI生成之模擬畫面。

2、AI模擬畫面應避免「引人錯誤」，讓閱聽人以為畫面即為「真實再現」，因此新聞在播出模擬畫面時，固已標示「AI示意」，但似嫌不足，可改為「AI模擬，請斟酌判斷」，以提醒閱聽人在形塑「主觀真實」時應特別注意，切勿以為百分百為真。

使用AI描述刑事事件，任何細節都可能影響司法裁量，影響兩造權益，媒體報導不可不慎；新聞求真，媒體的功能既是「守望環境」，以協助閱聽人形成「決策」，因此「媒體真實」的鏡像交給AI拼湊，是追逐收視率的感官主義導向手法，並不適當。